青蛙與花精靈
在南方某個圍村，普遍地流傳著一個淒美故事。據說在最初的時候，故事由一羣經常到荷花池畔玩耍的小孩子口耳相傳，後來消息不斷傳開，不少已婚的婦人們聽
了自己孩子講的故事後，竟感動得掉下淚來。結果，青蛙與荷花精靈的故事在村內迅速傳播，後來更成為村內其中一則著名的愛情神話。
青蛙出身於圍村宗祠前的一個荷花池裡。從蛙卵至蝌蚪，到長成一隻成熟而健康的青蛙以後，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出身地。告訴你，這是一隻憂鬱的孤獨的蛙，這
是一隻喜歡歌唱的蛙……每一個晚上，在月亮灑下銀白柔光的時刻，當整個荷花池靜下來，他開始放歌；嗓音溫軟美麗，是一種悲涼的旋律，乘著微涼晚風，飛向星
光點點的夜空。沒有人知道青蛙唱這歌已經唱一整年了，沒有人知道青蛙要唱歌給誰聽，也沒有人知道，為什麼他朝朝夕夕，唱相同的歌。
青蛙不曾告訴其他人，他，其實面向一株荷花的粉色蕾子歌唱，夜半時分唱的不是什麼催眠曲，而是一首喚醒花蕾的曲。他一直守塘邊……差不多一整年了……他總是等待荷花盛放。
今晚天色非常好，月兒彎彎的，光華遍照大地，萬物蒙罩白光，世界變成半透明。正在歌唱的青蛙以為自己身處夢中，閉上眼，重溫去年初春跟花精靈邂逅的往事……
去
年初春某個暖暖清晨，晨光從雲霧間透出，把整個天空染成的紫金色。色彩對比有致，情境過分美麗，青蛙忍不住心中讚嘆興奮，唱了一闕高亢激昂的歌，他，用盡
全身力氣唱罷最後壯闊波瀾的一句，「咕嚕」地深深吁口氣，又把舌頭收好。這時候，空中悄悄盪來一把極不尋常的歌聲，一把細細聲音，一串串水晶音符，在清朗
空氣中跳躍。青蛙趕忙轉身，上，下，左，右，顧盼，終於在田田蓮葉間、芸芸浮花中，尋出美麗精靈的小身影。
這是青蛙與花精靈相遇的故事。
纖
弱的荷花精靈坐在大大的粉紅色花瓣上，一邊掃住長髮輕聲歌唱，一邊對他柔柔淺笑。青蛙著呆了，他第一次聽這樣美好的歌聲，第一次遇上對他溫柔微笑的人，
「嗯」一聲，淚珠兒圓滾滾地，從眼角一顆顆跌出──還來不及說第一句話，在美麗的荷花精靈面前，初相見的第一幕，青蛙莫名其妙地哭泣起來。
「呀呀……算算看，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。」掙扎張眼，頭上是彎彎的月牙。深不見底的夜色裡面，青蛙沉默，又抬頭告解，向含苞待放的碩大蕾子說：
「荷
花精靈啊，去年妳我相識至分離，相處時間就只有短短一天。天呀，只一天而已！那天妳丟下一句：『如果你愛我，請守候』便消失了。為什麼？妳要離開我？怎麼
走了這麼久，還不願意回來？妳討厭我嗎？我一直守這兒啊，唱當年那首高亢歌曲。妳從來沒有對我作出任何承諾……也壓根兒沒有保證過，今年荷花盛放妳就會回
來……我想……愈想愈傷心了……假如一天這株荷花重新再開，我還是見不到妳，那麼我……那麼青蛙我……今後的日子該如何過啊？」
一
年前青蛙首嚐幸福果實，才一天，甜蜜便飛走了，一切美麗無疾而終，幻想的風箏斷了線似的，蚊子落到嘴邊又溜走似的，是一種令人無法承受的、極度的遺憾……
想到這裡，青蛙雙手掩臉開始啜泣，哭得非常非常痛苦，幾乎連氣也透不了，臉色一時白一時紅地，一直傷心到半夜，好不容易，才累極睡著（睡了以後他眼角仍掛
著淚）。
第二天早上。陽光白灼灼地曬在身上。
迷糊睜開眼，極近處，一顆極巨大的、茶色玻璃珠子裡面，倒映出青蛙的外型，他迷糊地看見自己安睡在玻璃珠裡面。長長睫毛揚動，濕潤地眨眨眼，青蛙突然察覺，玻璃珠原來是荷花精靈水汪汪的茶色眼睛。
原來，她一直蹲著粉色小身影，看他睡相；因此青蛙才會看見，自己安睡在一顆溫柔眼珠裡面……
青蛙眼睛瞪得圓圓大大，嘴巴也張得圓圓大大。她歪著頭笑說「我回來了」，但他仍在呆。直到一尾小魚「噗」地躍出水面，揚起活潑水花濺在蛙身上，青蛙突然孩子般「嗚嗚嗚」放聲嚎哭，還來不及說第一句話呢。荷花精靈「噢」一聲失笑，這情境，原來跟去年二人初識時一模一樣啊。
花開了。花開了。花開了。
「嗚……妳……這一年……妳……走……嗚……想妳。」哭泣嗚咽，青蛙完全無法把話說清楚。
荷花精靈「咯咯」笑了，什麼也沒說，溫柔摸摸青蛙的頭，久久又說一句：「我明白的，我明白的。」
「我怕妳不再回來呀。」青蛙用力擦拭青蛙鼻涕和青蛙眼淚。
「傻蛙兒，」荷花精靈微笑，眉頭一點點皺，憐惜安慰：「現在我不是回來了嗎？」
「我愛妳，好掛念妳。」青蛙淚眼朦朧，只能隱約看見精靈的輪廓；忽然感到迷幻恐懼，怯生生問：「我不是在做夢吧？」
「不是夢，」精靈輕輕捏一下青蛙胖嘟嘟的怪臉蛋，笑笑說：「感覺到了吧？」
於是青蛙眼淚便更大滴更大滴的，一串珍珠似的，滾下來。
這一天，青蛙對花精靈說了很多話，包括很多情話，可是青蛙本來就是隻笨笨的蛙，於是講出來的都是笨笨的情話。
美麗的荷花精靈靜心傾聽，有好幾次當她聽到感動但笨笨的句子時，馬上把青蛙擁入懷裡；青蛙登時羞紅了臉，低著頭，但通常這些時候，荷花精靈便會把青蛙抱更緊了。
這是青蛙出生以來第二個最快樂的日子。他們手拉手，在溫暖的春天陽光中悠揚合唱。音符一直升到高空，折射出清澈七彩的光輝，照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。不
久，大量鳥兒和小魚簇擁聚攏到身邊來；聽眾們如癡如醉，直到歌曲唱完了仍久久不肯散去，掌聲鼓勵：「再唱，再唱，再唱，再唱，再唱，再唱」。青蛙和花精靈
不好意思地掃看四周的鳥和魚。青蛙，忽然想起什麼的，用力乾咳，魔幻的有蛙蹼和吸盤的大手，變出一串爍爍生輝的手串來。單膝跪下，把鑲滿晶石的可愛手串，仔細套在花精靈白晢的細腕上。
「青蛙，這是……」花精靈表情極為意外。「這是……這是……我自己動手做的……求婚手串……」青蛙雙頰發燙，變成一隻紅色青蛙，結巴：「上面閃動的小石子，是我整年來……在池底尋得的……」
花精靈瞇起眼睛，笑容溫暖動人：「我好喜歡。」
這無疑是最快樂的一天，大概也是最短的一天了。太陽一下子轉到西山的方向，再一會兒，天空被晚霞染成香橙的顏色了。
夕陽灑下金色光華，青蛙與荷花精靈平排坐在塘邊石頭上。青蛙瞥見荷花精靈臉兒呈半透明，嬌小的身軀，彷彿將要在黃昏光彩中溶化。青蛙不斷不斷，用力揉搓自己雙手；荷花精靈看到他惴惴不安的手，便轉頭望緊青蛙，對他笑，神情永遠溫柔。
「妳……妳不會再離開我吧……」青蛙細聲問，沒有正視荷花精靈的勇氣。
沉默了很久，沒有說話；荷花精靈舉頭望向遠方，眼珠因為光影落霞的關係，泛起某些淺淡不一的複雜色彩。
青蛙垂下頭，繼續不安揉搓自己的手。他沒有追問下去。忽然，精靈伸出手，輕輕握住青蛙帶蹼的手。手串上，小石子閃閃發光。
「青蛙……你望著我眼睛。」青蛙抬頭，這一刻，荷花精靈的眼神很堅定：「青蛙……請記著，我永遠在你身邊。我絕不會離開你，一刻也不會。」青蛙發覺花精靈的眼睛變得比小石子更為光亮，然後，她滴下眼淚。
當晚他們歌唱至半夜。之後，青蛙因為累，伏在闊荷葉上睡著了。夢中，他嗅到荷花荷葉的清香，縹緲地、溫柔地包裹他整個蛙身……他笑了，彷彿重新化為一粒蛙卵，回到最初最初的、美麗生命誕生的一刻。
第二天青蛙醒來，已經找不著荷花精靈的身影了。
他茫茫然地走到那株精靈誕生的荷花旁邊。那株昨天才盛放的荷花，今天早上，花瓣已經合攏起來；到下午，粉紅的大花瓣開始剝落，一片一片，最後只剩下小小的青色蓮蓬。
青
蛙其實早已料到一切……早已料到一切……只是他想不到這樣美麗的花，原來只有一天壽命……然而，青蛙始終沒有放棄等待。他打下決心，要以一年等待，換一天
的幸福。此後，他每天面向心儀的荷花蕾子歌唱，用心唱，最動人的生命之歌；又因為花精靈說過喜歡閃亮的東西，他便努力搜集亮晶晶的漂亮小石，讓天下最美麗
的石子，成為天下最美麗的荷花精靈的裝飾品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故事說到這裡也差不多要完結了，青蛙的最後結局，畢竟沒人能夠說出來。後來我偶爾翻過一些書籍，才知道青蛙的壽命大概有十五至二十年；換句話說，假如那隻青蛙真正存在過，也理應早就死掉了（因為這是三十年前開始流傳的故事）。
我
把青蛙和花精靈的故事，當作一個童話去聽。直到有一次，我在朋友彭彭的帶領下，開車到他家圍村去拍攝文化照片（順帶一提，故事是他告訴我的）；臨離開的時
候，因著好奇，我闊步走到那個宗祠前的荷花池去。那是一個春天中午，池塘比我想像中小一點，但整個池水表面，開遍荷花。我站在塘邊，一陣微風吹起來，水面
升起荷花的清香。當時我身邊有個中年婦人正在採野菜（好像是叢生的薺菜之類），她大概見我站在塘邊看得入神，不經意打個招呼「嗨！姑娘仔，」又說：「我告
訴妳，三十年前這裡沒有太多荷花，圍村人口也少；直到那個愛情故事的出現，溫暖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，這裡人丁才開始火旺起來。」
後來我站在塘邊再看五分鐘左右，之後真的要走了。離開時，我留戀似地轉身，想多看一眼，這個可愛池塘──接著心裡猛烈震動一下！因為我竟然看到，在陽光照射下，有無數奇幻小光點，團團圍著長於淺水處，某株枝葉格外豐盛的荷花。
就是這株了！我緊張握拳，就是這株美麗荷花了！我直覺地認為，一定是青蛙所搜集的小石子，暗地裡釋出愛情光輝和營養，把這株荷花的根部美麗而茁壯地，細心滋育著。
(2003年11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