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夢見利迪雅了,夢見利迪雅在一九三九年的火車站裡失神。利迪雅擁有美麗的盛載晴空的彩藍色眼睛,挺立的鼻樑、深刻的輪廓。乾風在吹,利迪雅金色的短曲髮微微晃動,如小麥田裡的波濤。利迪雅眉宇間盡是絕望的神色,她像醉酒的美麗鬼魂,拖著行李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月台來回踱步。沒有誰會遞給她一杯水或牛奶,勸她好好坐下並細聽她的苦澀——原本作為她生活重心的、她最信任的那個人,已經放棄了她,選擇了他的妻子。
剛被解僱的利迪雅躲到一根石柱後,垂首,燙曲的金髮遮蓋她半張臉龐。 廿九歲的她前所未有地頹喪,覺得今後的人生將是如此沒意義、沒趣味。
是應該怎麼辦?倔強地咬唇 ,卻控制不住淚水,她哭了,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。廿九歲的她該何去何從?已經回不了俄羅斯,因為那已經是不一樣的國家了。她絕望又怨恨:「先生,你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會遺棄我,原來你騙人。」
利迪雅又仰起頭,乾笑幾聲。她緩慢地從行李箱掏出一柄手槍,顫抖的手在彈倉滑進一顆足以致命的子彈 ……把槍倒轉,以槍口抵住胸部。
「 咇咇咇咇咇咇咇咇 !」刺耳的手提電話響鬧聲填滿整個空間,把沉睡的絮兒驚醒。八時三十分。初秋陽光自窗邊滑進睡房,照在她赤裸的身體上,在牆上投下孤獨的剪影。她坐起來,依偎床板,在空盪盪的房間發呆。洗漱。餵貓。沖咖啡。 更衣。出門。週日朝早的巴士上層除了絮兒外沒有一人。到站了。提起身邊沉重的小箱子。走進畫室。掏出用具。盛水盤。把宣紙舖好。上課了。呼喚小孩坐好。今天畫樹。看我。勾樹幹。皴樹皮。介字葉。畫石頭。凡事總有步驟、有規矩。來!我們賦色。赭石色。然後花青色……
下課了。絮兒長髮飄飄、雙腿合攏,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仰望中午的晴空,沉重的小箱子伴隨身邊。她慢慢地從裙子口袋掏出手機,下午三時半。換言之,她坐在畫室對面的小公園已整整兩個小時。絮兒遠遠地看見畫室最後一個學生離開了,三分鐘後,老闆娘挽著手袋拉閘鎖門;銀色的大閘降下,重重地「嘭」的一聲,讓平靜的週日小街盪起迴音。風起了,兩片枯葉飄到絮兒頭頂。她把頸一斜,輕輕把它們撥走。她不知自己還要等多久。
口袋裡的手提電話抖震。她低頭察看,是sms短信:「取完了,謝。」是丈夫傳來的信息。
於是絮兒終於站起來,提起沉甸甸的小箱子回家去。
二、
她站在客廳中央,房子與今早相比,變得空曠。這次丈夫搬走了電玩遊戲機、所有影碟、模型玩具和一堆教科書。 她歎口氣,慘笑一下
,把衣服統統都脫掉,洗了個冷水澡,並馬上調好漂白劑,伏在地上,把地板一遍復一遍擦洗乾淨。她不想阿傑的足跡留在地板上,她不欲讓自己的腳板跟他的足跡有半點瓜葛,那對她來說是一種傷害。
電視櫃和書架已被清空。絮兒開始把往昔置藏於櫃底的物件重新釋放。她珍重地把一個紅棗色的木盒捧出,她抱著它,猶如跟一位朋友久別重逢。她毫不在乎盒面早已積存了一膜灰塵,忘情地直接用袖子把塵垢仔細抹走。打開蓋,裡面是一些國畫用具:毛筆、顏料及幾張折得小小的紙片。小心抽出一個貝殼狀的小瓷盒,掀開,是美麗的固態石青色顏料。
她怔怔看著那盒深邃的藍,沒止境地發呆,她想,假如她的生活是一幅畫,到底是什麼地方開始出錯了呢?是否,根本第一筆就錯極了?
一滴怨恨的淚跌下,安穩地睡在石青顏料上,彩藍色幽幽昇起,把淚珠溫柔包裹,並渾染成藍。
她把小瓷盒握在掌心,爬到雙人床去睡;假如,一覺睡天光,又是新的一天、 洗漱、餵貓、沖咖啡、更衣、出門、上班……不聽、不看、不接觸、不回憶,彷彿一切能夠重拾正軌,一板一眼,正如她的國畫先生曾經教導她那寧神靜氣、修心養性的法則
。
三、
早三兩年,十九歲的利迪雅初到巴黎,嫁給一名流亡國外的俄羅斯人,但婚姻不足一年就結束了。其後她找到另一位情人,可也不是能夠付託終身的男人。像她這樣一個不懂法語的俄羅斯女子,在巴黎虛耗情感,同時也因為國籍身分問題,不能從事有正式合同的工作,只能當保姆或模特兒。當模特兒這種脫衣服的活兒,在一九三二年的法國尼斯,被認為是最低賤的。但利迪雅搖搖頭,她不這樣認為;她本身喜歡畫畫,也喜歡成為畫中人物﹣﹣這極其浪漫,她只是討厭有些藝術家的輕浮,總要來摸摸她,甚至亂扒她的衣服,使她不得不換過幾位主顧。
絮兒及其他同學,好不容易才重新聯絡上他們的國畫先生。當年畫苑突然關門大吉、國畫先生無故失蹤兩年,就連國內外的聯展、藝術講座,也全然失去先生的名字。大家都猜測出事了!直至兩年後,他終於電郵包括絮兒在內的十幾位熟稔的學生,和盤託出失蹤原因——他患上嚴重眼疾,迫不得已退出畫壇,返回台灣老家。
她從電腦知道他得病的消息,回覆:「這兩年我們很擔心你!有空請回來一聚。」絮兒隨他學畫七年,當年她是教室中一個外表並不顯眼、又不說話的女孩,卻早早在第一堂已被記住了名字—— 國畫先生總是對絮兒格外關顧,後來他解釋:「那個眼定定的女孩,因為她是左撇子,寫畫時特別笨拙。」
是他教她不要急進,慢慢畫,國畫跟油畫不同,不能逐步修正,只能眼快手準,一氣呵成。
慶幸他真的回港,聚餐過後,一眾舊生說不如到藝術館的虛白齋看展覽。她跟在先生後面,看著他一如既往被學生們簇擁著。綠色的交通燈號閃爍,學生們跑著衝過馬路,他放棄跟隨,在十字路的交點停下來。絮兒笑咪咪地迎上去,先生轉身來,也笑了,問她工作近況,她答:「早就辭去出版社的全職工作,自己接生意去,
什麼類型的插畫也會畫。」「那好啊,自己生意……」他眼望向前方車來車往的彌敦道,問:「那麼……男朋友呢?仍是拍了很多年的那個?」「嗯?」絮兒略帶訝異答:「是的,七年了,仍……」先生罕見地把話打斷:「但不是聽說,妳跟那男人常常吵架嗎?」
「嗯?」綠燈亮了。鈍鈍的絮兒遲疑一下,面紅紅地、不知所措地輕輕搖頭。
四、
「李志傑!我受夠了!」旺角漢堡包店內,絮兒憤怒地把自己的手機擲到阿傑胸前,說:「我可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修過指甲!」
那是一個沒有姓名、只有電話號碼的whatsapp短信,附上一張照片——背景是咖啡店,照片Zoom得很近,男女兩手十指緊扣;女子修長的指甲塗上耀眼而青春的螢光粉紅色指甲油,貼有幾粒小小的黃色指甲貼,每粒指甲貼都印有哈哈笑圖案,猛烈地恥笑著阿傑的正印女友。
照片緊接兩段文字信息: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
」、「我是傑的學生。」
阿傑慌心地說:「妳聽我解釋!」絮兒卻搶走一步站起來,奪回自己的手機
。
「仆你個街李志傑!」她前所未有地憤怒,說:「下次我會收到你學生幫你打飛機的照片嗎?」
四方食客統統瞪眼望將過來,絮兒大口大口喘氣、無法呼吸,轉身離開擁擠的漢堡包店,走到人來車往的彌敦道街頭;四周矗立龍蛇混雜的大廈,空氣污染程度極高的大街小巷被毒霧籠罩,她覺得天昏地暗,無法掙脫,地球很危險。
五、
她挫敗地發誓不再接聽傑的電話。回家開啟電腦,卻收到先生寄給大家的電郵;說能跟大家重聚,感覺相當窩心,只是不慎吹風染病,患上支氣管炎,頗為難受,叫大家也要保重身體,注意乍暖還寒的仲春天氣。
絮兒眉頭一緊,是十分掛心,回覆:「我可以來看你嗎?你知道我打自家工,
平日很空閒,近來跟伙伴接了新的工作計劃,每星期也要到藝術館開會,我可以來看你嗎?你現在住尖沙咀?」
「對,我一般早上八時至九時會到九龍公園走走。你哪一天來,可告訴我,我們一起去吃早餐散散步。」
六、
年輕女子利迪雅經歷過婚姻的失敗、情感的幻得幻失,過著單獨而艱難的飄泊生活,又遇過各種不友善又不可信的人,委實累了。
眼前是座高高的噴泉,白色水柱自中央噴湧而出,清風一吹,令整個空間籠罩涼沁的水氣,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宣紙上潮濕的人物。這是個巨大的腰果形水池,旁邊豎立一個小木牌,印上「模型船池」;池畔有個小涼亭,內有兩張長椅。遙遙地隱約地傳來呼喚的聲音,絮兒笑了,灰髮的國畫先生在亭內正向她招手。
她給他帶來豐盈的桃子,他為她帶來了張大千畫冊;在長椅上,楊柳樹蔭邊,水禽鳴叫的環境下,絮兒一頁頁地翻書,注視美麗奔放的潑墨與潑彩。
抬頭有伯勞鳥和翠鳥飛過頭頂,他們在公園內的露天餐廳吃早餐, 旁邊的空桌椅有六七隻小麻雀,活潑啄食枱面上的麵包碎。
絮兒稍稍安心一點,果然,與國畫相關的世界比較單純可愛。
七、
回家,她把先生送她的張大千圖冊放上書架,卻幽幽跌出數頁小紙片,以飄絮的姿態滑落地板上。她把散開的小紙片一一拾起,組成一篇跟張大千毫不相關的散文,大概由其他雜誌剪下來,第一段是這樣:
一個裸體女子,長期在一個男性藝術家的創作室做模特兒,兩人朝夕相處、愈來愈接近、愈來愈親密,隨後就發生了性關係,這樣的事發生過千百次,但馬蒂斯不一樣,他一般都放棄與模特兒的性關係,和她們保持了柏拉圖式的感情。惟獨對漂亮的俄國少女利迪雅,有著不一樣的情感。
當天就收到他的電郵:「下星期在藝術館有一個講座, 文件做不好,親愛的絮兒,後天有時間到我家一起造powerpoint嗎?」
八、
「你家真好,向海。我好喜歡海。」
那是一個溫和的午後。絮兒赤腳伏在向海的露台,側頭觀看維多利亞港上移動的船隻。「喝茶好嗎?」他遠遠地問,她卻不願把視線從美麗的海景移開。「你家真好 ……」她又說了一遍,以慵懶放空的姿態把自己掛在露台上。午後陽光緩和了海的潮濕,以傾斜的角度由右方切入,在露台一角構成光暗分明的剪影。
漸漸感到他已靠在身後,然後一個新的剪影投到牆上,那是一隻貓。貓咪剪影不斷向她點頭,逗她玩似的。「喵。」她以聲音回應,也伸出左手模彷他手指屈曲的姿態。「怎樣都弄不好。」她說。於是他穩穩地執緊她的手,稍為調整她尾指及食指位置,一個貓咪的影子終於完滿了。她轉身望了先生一眼,是和悅的神色,她轉頭回去,擺手,「喵喵……喵喵喵
」樂樂地叫個不停。
然後當他在餐桌談到自己日漸衰退的視力,絮兒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疲憊的眼簾。她扁嘴想哭,他把她的手牽很緊說:「我們睡一下好嗎?」
他把她帶到房間深處,清楚說他愛上了她,這是阿傑這麼多年都從沒說過的話。他把頭埋在她胸懷,說:「妳身體很溫暖。」那種感慨或是撒嬌的語調讓她不自主地把他擁抱更緊。
浪漫至死直到他說:「我跟妻子不和好。」
她一呆,表情想哭又想笑,
她只好答:「我跟男友也不和好。」她也想像得到,阿傑跟十七八歲的設計系小妹搞曖昧時,也一定會說:「我跟女友的感情相當不好。」
這已是一張畫壞了的畫嗎?國畫世界比較單純,也許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了,又或者,因為她是古怪的左撇子,也就未必能夠建構出右撇子方能畫出的唯美世界。
最後,絮兒垂下眼簾,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前,細細長長地,「殊」的一聲……終究還是微笑了。
九、
直到她走到馬蒂斯面前,如雀鳥般警戒的心似乎能稍稍安定下來。隨著時間的過去,利迪雅感受到馬蒂斯是一個仁慈又溫柔的紳士。
溫暖的尼斯房間內,掛上美麗的五彩花布,利迪雅每天都為她心愛的畫家擺姿態。她彷彿重獲新生,似乎成功擺脫不堪的過去。
年齡的差距讓她前所未有地盡情撒嬌,她放任地在他家養成赤裸的習慣。「妳是野孩子嗎?」一次他從後把大碼衛衣套在絮兒赤裸的身上,她笑嘻嘻回答:「房間內就只有你和我,我就是你的野孩子。」
舉起手臂把裙子自頭頂脫掉。她在房間裸著身子,在軟棉的被窩中伸展白皙的手和腳,像一頭慵懶的小動物。從不把裸體當做任何一回事。她歪斜地躺於椅子、把頭巾搭在頭頂、走來走去、喝水
、吃茶點 ,一整天沒有拘束地、自然而然地光裸著做事情。她赤裸地抱他的手臂看電視,像貓一樣時常磨蹭他的腰和背,他們一起沏茶、一起做飯,一起寫畫, 共同觀賞珍藏多年的畫卷, 研究不同品牌宣紙中青檀樹皮的含量,細撫各種畫筆的毛
。她還嘟噥著要非常浪漫地、手疊手地、教她畫她畫得最不擅長的竹葉、教她如何鋪毫和收筆,到最後才忽然記起自己是左撇子。
她是這樣想的—— 這張畫似乎是畫壞了,卻不失豪邁霸氣。
可惜豪邁的姿態,也未能維持太久。
一次講座完畢,她說要幫忙把厚重的大圖冊搬回他家。夜已深,晚上十時半,他們打算以斜線橫過九龍公園,這大概是最近的路程。公園靜悄悄地,二人走到半路,冷不防中央有段路已鎖上圍欄。她原本想說不如繞個路吧,他卻早已攀過那一米高的圍欄。「危險!」她說著也跟他攀了過去。
忽然她身邊有十數個小光斑飄過,黃黃青青、驟明驟暗,不是火炬也不是星光。絮兒興奮大叫:「螢火蟲啊!」
她扮一隻飛機左穿右插。他靜靜佇立路中心,伸出手
,在炎夏的熱氣流中亂摸,一顆顆蟲兒在臂間遛走,良久才說:「我完全看不見有螢火蟲。」
眼睛狀況已經非常差勁,
終於,他不得不宣佈下個月返回台灣跟家人同住的消息。
赤裸的絮兒以極古怪的姿態攤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他在床前走來走去,在她眼前揮手,卻得不到任何回應,
他問:「怎麼了?」她眼睛放空,沒反應;他坐下來,輕輕呵摸她的頭,她倒著頭含淚說:「我已經死了。」
「妳別耍孩子氣了,乖吧。」
「我不對你耍孩子氣,你離港以後我又可以對誰耍孩子氣呢?」她回想到那麼多年,尤其這一兩年,她跟阿傑的關係是小提琴上繃最緊的弦。
他用力扯她的臂,把她整個拖下床,她扮一隻被欺負的貓咪不情不願地「喵喵」大叫。下床了,她攤軟在床邊淺褐色的地板上不肯動,用長長的髮蓋自己雙眼說:「我已經死掉了。」
絮兒蜷縮成胎兒的姿態,像地上被遺棄的一粒黃豆。先生放下她的手離開了,好像到書房去。他又回來了,蹲下來說:「顏料和畫筆送妳吧。」他把紅棗色的木盒放到她身邊,用盛載顏料的貝狀瓷器輕敲她頭殼:「這盒石青很漂亮。」絮兒記得他說過,石青由藍銅礦煉製,在街外不容易買到高質素的。
她掰開小瓷盒說:「是難得的色彩。」
一滴淚跌下了,睡在石青顏料上,一抹彩藍色溫柔地昇起,慢慢地,淚珠被染成藍色。
十、
上機當天三號風球,她跟他相約到公園水池見面。颱風下竟有陽光,可是風勢非常急勁。她竭力保護一個畫卷。強風從後把她的長髮吹得一塌胡塗。在亭內拉開卷軸——她仿作了沈周的《廬山高圖》。
他看一眼就笑了,絮兒卻難過得面容扭曲:「那是沈周送給師長的禮物
,祝願他師長高壽健康……畫中央的白山是幼巒,依偎在蒼勁的崇山峻嶺的懷抱當中。 我畫得不好,在你眼中我只是個小鬼,但我對你的感情,是認真的。」
他用力把她擁緊,又想把她推開:「我們今天就要分手,妳想我可以怎樣?」他眼角有淚,她伸手用指尖輕輕把它點走。水池有人在放船,
有人放飛快的小快艇 ,圍繞穩重的消防船高速旋轉,卻突然「嘭」的一聲,兩船相撞,雙雙冒出白煙。
他們在颱風中匆匆分別,她到最後還是忘記問個究竟:到底你對我的愛情是認真的嗎?到底那篇夾於張大千畫冊中、有關馬蒂斯與利迪雅的散文,是否蘊含什麼隱晦的信息?是先生你刻意放進去嗎?或純粹是絮兒想太多了?
馬蒂斯的利迪雅,她最後的結局是什麼?
馬蒂斯的妻子艾美莉發出最後通牒:「要我還是要她?」馬蒂斯選擇了妻子,而不是利迪雅。利迪雅被解僱後,她曾用手槍擊中自己的胸部,但是只有一些輕微的創傷。同年
,藝術家和他的妻子最後離婚收場。利迪雅又回來了。在七月十五日,聖亨利節那一天,她拿著從她姨媽家的花園裡採來的一束白色雛菊和藍色矢車草,來到了馬蒂斯面前。他們永遠在一起,直到馬蒂斯於一九五四年逝世的那個晚上。
十一、
事情到最後還真算峰迴路轉,後來沒多久,他離港一個月左右,阿傑向絮兒要求復合並且求婚;他在星光大道掏出鑽石指環,打算結束愛情長跑。
她答應了。
那些林林總總的瑣事他們花了半年時間、一一完成。
卻在她出嫁前天收到同學的sms,說他病重。
原來他向眾人隱瞞病情,他患上的並非單純的眼疾,而是源自非常嚴重的、不能逆轉的腎病。她失控地打電話給伴娘,傻傻說要馬上飛台灣去找他。伴娘罵她一臉臭屁。於是她只好回家,一邊痛哭一邊整理婚宴十數圍複複雜雜的座位名單。
結婚當天她錯失了一個重要的來電。翌日早上,絮兒開啟電郵,舊同學告訴她難過的消息。她哽咽著回覆電話,得到一些更為詳細的資訊。是的,在她穿著紅色裙褂出嫁的日子,她所愛的在那邊廂停止了呼吸。
是的,她的結婚紀念日將也同時是她最愛的人的忌辰。
那大概是絮兒一生中最糟糕的時刻,她不明白,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,為何偏要這一天?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書桌底,想要拒絕這種他媽的戲劇性!絕對是爛透的結局,不是嗎?新婚的絮兒把悲哀掩埋得深深,然後在丈夫上班之後,獨自崩潰。她用厚棉被蓋身,在焗促中哭泣整個上午,令房間迴盪令人窒息的啜泣聲。他們也不和好,總是吵架;他在結婚第五天就不回家了,她瘋狂地打電話,結果統統轉駁到留言信箱去。她氣得把新婚奉茶的茶壺和六個小杯子「呯嘭」一聲擲碎,還割傷了手,血滴呀滴,落在銳利的碎片上。她哭得死去活來,累極而睡,醒來是翌日早上,丈夫徹夜不歸。客廳滿地碎片待她從頭收拾,卻總是無法清掃徹底。
直到好一段時間之後,偶爾走過客廳,腳底突然一痛,才發覺久遠的碎片嵌入皮肉,正汨汨滲出血水。
假如,一覺睡天光,又是新的一天、 洗漱、餵貓、沖咖啡、更衣、出門、上班……不聽、不看、不接觸、不回憶,彷彿一切能夠重拾正軌,一板一眼……
絮兒把自己褪成赤裸,手中緊握他餽贈的信物,倒在雙人床上;她累了,渴望藉著睡覺,遠離這個比小說更為荒誕的現實世界,做一個稍為快樂的夢
。
她實在懷念她的國畫先生,每晚都渴望夢見他;她認為他存在的世界,比現在的總要好多了。地球很危險,現實太糟糕,確實是一幅開錯筆、畫壞了的畫—— 今後大概只會愈畫愈差。
香港文學 HONG KONG LITERARY
348期「故事新編」展
梁科慶‧葉曉文‧周蜜蜜‧陶 然‧陳德錦‧沈西城‧徐 行‧黃勁輝‧袁兆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