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 6月 23, 2012

<唸讀里爾克的<豹>>



<唸讀里爾克的<豹>> 

你以 游絲狀的 聲息 
唸讀 里爾克的 <>

於是我馬上看見一頭猛豹在細籠狹桶之間徘徊
左而右 復右至左
移猶的方向一直固定
但步速隨 光陰消逝 
而加快加快

是因為籠子縮小還是不安膨脹了?

左而右 復右至左
牠一圈圈走 恰恰是漣漪的對倒
軌跡愈縮愈細
最後是用後腿作圓心不斷暈眩自轉

某種孤獨
和某種憤怒似曾相識
發光的眼睛直直指向外方的宇宙
密謀
哪一刻要 乘夜用爪子挖掘逃走地道
哪一刻 要咬碎長出血鏽斑的囿困籠子

豹就有權
用一雙因果眼睛作決:
 
把不懂尊重的彘養者咬死
還是 給施愛者感激舔舐
也許還會加送一個無比親切的早晨吻呢!

星期六, 6月 16, 2012

殺寇 (節錄)


05年青文得獎小說。是一個叙述漫畫和漫畫師的小說構思內文本時,腦內先有分鏡圖像,再轉化成文字;所以我可以把內文本文字變回一套漫畫。字數頗多幾近中篇,僅節錄部分。

 
  (節錄)
首頁,是一片紅黃相雜的色調。

打開《跳躍》漫畫雜誌,第三頁就看到〈殺寇的標題。大概是首回連載的關係,雜誌方面似乎珍而重之把它視為「焦點漫畫」,放在雜誌開頭幾頁。標題〈殺寇下面是一行敍述的文字:

明王朝嘉靖十八年初秋.山東登州

〈殺寇是一個歷史故事。開首的一格:一輪扁圓的夕陽,在青山與青山之間綻出金輝,把山下的樹和茅屋的影子拉得瘦長。村莊裡,農舍的煙囪升起白色炊煙。兩旁長著黃綠葦草的小道上,三位農人肩上荷著鐮刀,一邊笑談今年秋收的成果:「今年麥子長得好呵,可以釀酒」,一邊邁著闊步回家去。群飛的小麻雀掠過天際。風微微吹(呼……),路邊的長野草彎低了腰,風停,大地又回復平靜。天空由金黃轉成淡紫,逐漸暗淡下來。

第二頁,深紫的晚霞,浮游在兩山之上。大概是傍晚時分吧。一個瘦小的孩子踏著黃昏最後一絲金光,出現在小道的盡頭。

【戚繼光.十歲

眼睛閃亮、束著褐色短髮的男孩子,手抱一團白色小毛球,快步跑了好一段山路(踏踏踏!),他一面跑,一面吁吁的在喘氣(嗄……)「已經日落了,一定會給父親罵呵。」雙腳不斷快速交替,小布鞋踏過的地方捲起一層薄薄的沙塵。

懷裡白色小毛球忽然動起來!繼光稍為慢下步伐,低頭看牠一眼,就滿足地笑笑,說:「就算被罵也沒關係啊。」他以手指逗弄那毛茸茸的小球子。一個野兔的腦袋緩緩鑽出來,粉紅的小鼻,用力嗅著繼光的手。他嘟著嘴說:「為救你我足足在山澗待了一個時辰啊,腳也差不多要泡壞了。」


小白絹帕包裹兔子的前腿,雪白的帕子  凝著一點暗紅的血斑。繼光雙手把牠抱起,白晢的小手觸摸兔子軟綿的軀體。野兔縮起頸子,側起臉,眨動水汪汪的大眼睛。牠引長頸項用鼻子親吻他臉頰;繼光瞇起雙眼,「哈哈哈」地笑著。


  秋風從腰間穿過,吹起我頸後的髮,感覺冰冰涼涼。

週日的旺角街道非常繁忙,不斷有車影人影滑過。這個初秋下午,旺角街頭突然升起一層杳然的白霧。一切異常陌生,今早明明沒有霧啊。我站在馬路中央的安全島上,覺得自己像極濃霧中的一葉小舟。一輛雙層九巴經過,捲起一天灰黑煙塵。我眼睛忽然苦澀敏感,隨即湧出一串眼淚止不了!身旁的老頭子斜著眼疑惑望我,我的臉登時火辣起來──綠燈亮起,我以最快的速度橫過馬路並衝向地鐵站。左手的紙袋奇重無比,裡面載有水彩、木顏色、乾粉彩和其他林林總總的小文具,因為我在跑,紙袋胡亂搖晃,頻頻打在我的小腿和旁邊行人的小腿上。

我幾乎以奔跑的速度橫過馬路,風揚起我的頭髮和素綠色長裙。急喘著氣,兩腿非常沉重。慶幸前面就是地鐵站口了!漸漸放慢步伐,掠過糖果鋪、服裝店和門口掛滿頸錬和手繩的飾物店,就在打算往右轉下地鐵站時,我驀地發現一件有趣的東西,腳就不自覺地給釘住了。我睜著淚水漣漣的眼睛,走近那個長年伏在地鐵站旁的報攤。

《忽然一周》旁邊是《跳躍》雙週雜誌。這大概是最新一期《跳躍》吧,封面是一個穿中國盔甲、拿著刀劍的男角色;角色上面是標題〈殺寇〉,標題右方出現了作者的名字:覺生。啊?覺生?作者是「覺生」?我「噗」一聲笑了,真是「覺生」啊!死傢伙!怎麼有新連載也不跟我說啊。


星期日下午,我教畫完畢,回到家,坐在軟綿綿的梳化上,打開了最新一期的《跳躍》雜誌。覺生的〈殺寇〉這次給安排在雜誌中間的位置。

雖然出身將門,可是小時候的戚繼光,在成為殺寇功臣前,是一個從不殺生的小伙子。

那是一個夜的景色,畫面上黑和白的對比令我眼前一亮──天很黯,墨藍的天空有白雪飄降。雕上花紋的木窗櫺外,掉光葉子的老樹樹枝靜靜掛著幾根冰柱子。在幽黑的長廊中,忽然響起急步聲(噗噗噗……)和啜泣聲(嗚嗚……)。小繼光赤著腳,緊抱一隻病懨懨的野兔子,向走廊盡頭的房間跑去。

頰上眼淚滑下來,小臉和一雙小腳給凍得紫紅。兩位老僕為他左右打開房門,裡面丫環背著臉在小聲抽泣(嗚……)。他娘親躺在病榻上,父親溫柔地為她梳理頭髮,繼光看不到父親的臉,但他看見父親執著雕花木梳的手正在顫抖。繼光走近娘親,娘親對他微笑,笑得很痛苦但她還是笑了。繼光抱起那隻瀕死的野兔子,說:「娘親妳……娘親……兔子牠……兔子牠……」他抽哭、抽哭的,直到父親拍拍他細瘦的肩膀,繼光才慢慢,定下來。口脣微震,顫顫地抖出一句:「娘親,求妳別要死……」

我緩緩翻開另一頁,看見他娘親伸出手,一隻纖瘦而蒼白的手,掃一掃繼光臉上的淚水。繼光本能地縮了一下,也許是冰凍的關係。接下來是娘親面部的特寫。他那美麗的擁有一雙大眼睛的娘親,露出美麗而虛幻的笑容。接著,手從小臉移開了,又放到那隻瀕死野兔的身上,細細撫摸。

  天很黯,雪在飄降。近黃昏的時刻,他娘親在靜默中停止了呼吸。豆大的淚珠從繼光眼眶滾下來,他伏在娘親屍體上「嘩嘩」大哭,僕人拉他,他仰頭,拼死扯住床緣不放。僕人們只好相顧搖頭。

我再翻過新一頁,整個畫面突然變得光亮起來。一道朝陽晨光,白灼灼地刺著正在睡覺的他的眼睛。繼光用小手擋去部分光線,勉強地睜開眼──他看見那隻野兔子飛快地在她娘親身上翻來滾去。繼光張開口,揉了眼睛,又呆了呆。窗外有小麻雀飛過(吱吱……),他坐直,輕輕推著沉睡的母親,喚著:「娘親,娘親,天亮了喲。」


我伸出手指,按下門鈴,門鈴響了,是「瑪莉有隻小綿羊」。隱約聽到一把熟悉的男聲:「來了,來了。」

門開了,迎面而來是覺生的笑臉,他的笑容像太陽底下的向日葵。「好久不見了嗨,影影。」他說。我一面脫鞋,一面投訴:「對啊,有人把我忘掉了。」覺生伸手接過我的米老鼠布袋,打著笑答:「怎敢?是妳說大學功課忙,我才不敢找妳。」我沒好氣地搖頭,進屋,一個勁兒癱在沙發上;覺生家的沙發軟綿軟綿好舒服唷。我環顧他家,還是跟以前一樣溫馨整齊。我問:「賓尼仔最近好嗎?」覺生轉到雜誌架旁,高瘦的身子蹲下來,一手抓起那團毛茸茸的褐色小東西,捧到我面前說:「好得很,牠好吃好住,最近重了兩磅。」賓尼仔歪著傻乎乎的圓臉定眼望著我,兩隻大耳垂下來,很可愛唷。我忍不住親了牠濕潤的小鼻子。

空氣浮盪慵懶的粒子,午後溫煦的陽光透過南方的窗戶,靜靜灑進室內;立在窗台上的黑色小陶瓶,表面反射出一層油黑的光輝來。

小几上,熱咖啡蒸出白煙,那醉人的咖啡香氣,一絲絲,一縷縷,直升到半空。我坐在窗邊的沙發上,茶几放上兩件新買回來的巧克力軟心蛋糕。舉叉嚼一口蛋糕,黑巧克力的味道非常濃郁。我凝視覺生平和的臉,笑著說:「你還是老樣子,沒變。」覺生問:「什麼?」他說「什」字時蛋糕屑從他嘴角跌出來;「你好悠閒啊,家裡又整齊,不像畫漫畫的。」覺生搖搖手上的銀叉子:「是妳來得著時,早兩天這裡打仗一樣,修羅場。」

「你啊,什麼時候開始連載的?」我呷一口香醇的熱咖啡,咖啡的濃香和奶的質感在口腔盪漾。覺生也跟著拿起杯子,啜一口,答:「正式畫〈殺寇〉的稿子,三個月前的事了。」他「呼」的一聲說:「跟咱們以前畫同人誌可不同喔!找雜誌去連載真不是容易的事啊,從自薦到談條件到編輯終於點頭讓我畫連載,足足奔走了兩個多月呢。」

覺生把目光投向窗外,左手托著腮,右手把玩著小銀匙。小銀匙跟杯子撞擊,發出「叮叮」清脆的聲音。我用食指點點他前額,說:「我看你壓力很大吧?這副樣子……」他輕輕吁了口氣。

我說:「畫連載可不輕鬆呢。」

覺生皺起眉頭,嘴巴圓嘟著說:「現在在那本《跳躍》週刊連載,一月交四十頁稿。」我問:「那本《跳躍》啊,主力轉載日本漫畫的對吧?」覺生神情凝重地點點頭:「八個連載故事,六個日本漫畫,只有兩個本地漫畫。少數民族啊。」稿費如何?「四百塊一頁,封面圖八百一張。」

「喂喂,這樣很好了吧,以前我畫一頁才二百塊!」覺生「哈哈哈」地傻笑,但忽然又頓了一下,抿著嘴說:「他們要求好像很高呢。」


最上方是一個正在沉睡的老人的面部特寫,他蒼老的臉上,細細碎碎地滿佈皺紋,而頭髮是白花花的。緊接下來是一個青年的面部特寫,一老、一嫩形成強烈對比。故事中青年長得俊逸但神情憂鬱,細長眼睛微微上斜;那深褐的眼珠,透出疲憊和哀愁。

「父親……」他微微開口。

明王朝嘉靖二十五年秋.戚繼光.十七歲

床上躺著病重的父親。繼光以十指為梳,垂下眼,細細撫摸父親斑白的頭髮。父親在睡夢中連續咳嗽了好幾聲(咳嗚!咳嗚!),他一咳肚子便強烈地縮著,瘦削的臉容更顯枯槁了。繼光吞吞口水,挽起身旁的行李,站起來。手中的包袱似乎相當沉重。他小心奕奕地用雙手捧起它。懾手懾足推開大門;一陣秋風吹進房間內(呼呼……),繼光回頭凝視父親的臉。父親合上眼睛,面容平和。此時繼光把眼簾垂得更低了,一眨眼,交疊的睫毛抖上一顆細碎的水珠……

「嚓」一聲關上,十七歲的繼光,在天還沒有全亮的時候,獨自踏上,背向家門的路。

我翻過第二頁。時空一跳,忽然由蒼涼灰暗的山村景色,轉到繁華繽紛的都城景象。這頁全是景色的描繪。第一格,盡是中式樓房的橘黃或灰的屋簷。多層的樓房上,掛著串串紅燈籠。路上有熙來攘往的人和馬車,路旁的小販在叫賣:「清貨!清貨!菠菜一文錢!」接下來的一格,端端正正映著一家客棧。

繼光抵達京城的第二天下午

午後陽光斜斜照在案桌的青花茶壺上,茶壺的邊緣發出亮眼光芒。一個背上擱著毛巾的年青店小二走進繼光客房內,左手挽著兩個青花茶壺,右手往衣領摸摸……摸出一封信箋遞給繼光。繼光伸手接了信,打開一看──

接下來是大特寫:繼光兩眼睜大,口微張,表情非常錯愕。他拿著書信的手有點抖,信箋上面有幾個形狀顫抖的文字:父親往生了。

畫面忽然又從光亮回到一片黑暗。窗外已經沒有任何光線了。夜裡,繼光面對一根蠟燭,在幽暗的客棧房間呆坐。他怔怔望著黑暗中惟一的燭火。那昏黃的火苗在抖動,忽明忽暗,因此他的影子一刻也不能靜下來。棗紅的蠟燭不斷溶化,滴呀滴。室內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。

繼光在沉默裡凝望,燭火跳動;他把眼皮緩緩合上……朦朦朧朧的,他看見年青時外表威嚴的父親對他微笑,母親站在父親旁邊,抱著雪白的兔子,也對他微微一笑。我想這大概是繼光的夢境吧。一開眼,繼光發現自己伏在案桌上。紅蠟燭已經變成一攤不成樣子的蠟堆了,而燭火,也在不知不覺間熄滅掉。繼光抬頭,頓一頓,東方的天空早已變藍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官府辦事實在拖拖拉拉,三天可以辦完的襲職程序卻耗了整整一個月,結果,他連父親的葬禮也來不及出席。

根據歷史教科書記載,明朝嘉靖年間確實是個頹靡的年代。覺生以前也是唸文科的,他一定也讀過這些歷史吧。

新一頁,是一片荒野景色。在蒼白如紙的大地上,一個人的小影子,立在一塊碑的旁邊。繼光呆呆佇立在父親墓前,眼神有點迷茫,風把他的髮颳得亂亂蓬蓬(呼……)

父親的身體早已給埋在黃土地下了,父親生存過的記號,彷彿就是那塊小小的墓碑。

繼光伏在父親墓前,叩頭,站起來,向半空撒冥錢──他仰頭,看見一天白色的紙絮隨風飛舞,再無聲地散落到腳邊。

遠處地勢稍高的田埂上,三個帶笑的村婦提住飯盒前往附近的田地去。繼光低著腦袋,跟她們擦身而過。他默默走在死寂的走道上,放眼一看,天是白的,土是黃的,枝條是枯褐的顏色……

他抬頭,望那高得不可思議的天空,那個沒有雲、沒有鳥、什麼都沒有的白色天空。順帶一提那畫面真是空盪盪的什麼也沒有!確確切切,是空白的一格!

覺生這好傢伙真夠膽色的……

繼光走過灰色的道路,他身旁所有大樹,樹枝全是禿的。他倒抽一口涼氣,低頭自語:「從老家來回京城,就只有這麼短短三四個月時間……」風吹得樹枝搖晃,繼光兩手抱著自己的身體:「我明明記得離開那天樹都在開花啊。」

風揚起滿天沙塵,眼前景物變得非常灰白了。繼光停下來,低頭看自己的腳:「父親母親,告訴我,該如何走下去……」

舉頭仰望天際,他露出茫然的表情。失神地在原地轉了兩圈,垂下眼,又喃喃說:「想隨你們而去……」


下午放學回家時買了最新一期《跳躍》,看完以後,晚上忍不住給覺生搖了電話。

「覺生,近來好嗎?」

「還好啦,又是那句,累……啊。」他說「累」字時,還特地把發音拖得輕而長。

「我今天看了〈殺寇〉。」

「覺得如何?」

「感覺很好。」

「啊?你看第幾回?今期刊登的是第三還是第四回?」

「是第三回。畫得很好啊。繼光仰起頭來之後那一格空白我喜歡死了!天哪,我想不到你果真一大格的把它給漏空掉啊。」

「哈哈嘻!」電話筒傳來覺生開朗的笑聲:「過獎過獎。」

跟我所認識的一樣,覺生是個爽朗大膽有趣的人。「你真夠膽色。」我由衷地發出讚嘆。

「不過那格呀,編輯部那邊是有些怨言的。」覺生似乎收斂了笑容,他續說:「那編輯問我『這一格是做什麼的,漏畫嗎?』我說『不是』,之後我就開始說自己的意見啦。結果足足討論了十分鐘,才准我保留原本的畫法。」

「一格……」

「對呀!就是一格而已,也不讓我拿點主意。」聽得出覺生有點火。

「算了吧,說到底還是讓你這樣畫。」我說。

「呼……」他在電話筒另一端吹了口氣;我想像覺生嘟著嘴那孩子氣的表情。

「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回,我覺得那是我畫得最好的。時間比較充裕。」

「對啊,你正在畫第幾回了?」

「第五幕剛完成了……」電話傳來覺生的呵欠聲:「他們現在要我儲兩期稿。妳看的都是我兩個月前交的稿子呢。」

「很累嗎?」

「累啊。要喝咖啡。」之後我隱約聽到冰箱打開的聲音,覺生又說:「現在都把咖啡當作水啦。」

「看你真辛苦呢……」我皺著眉苦笑。

「唉,總之,我的情況是,」覺生用力吸了口氣:「好戲在後頭。」


第四幕的〈殺寇〉跟前面數回有極大反差,這點我一眼便能看出來了。掀開首頁,強烈的血紅隨即粗暴地闖入眼簾。畫面上的赤紅色,靜靜向我作出挑釁。我緊閉口脣,認真地閱讀開首一段文字:

他的生命很蒼白,是鮮血的色彩和味道喚醒他的靈魂。

接下來,我眼睛跟一串鮮紅的影象直接交鋒!紅的天空紅的旗幟紅的土壤紅的血,所有東西給染上一抹豔紅。畫面有二分一版面是繼光面部大特寫──腮邊長出鬚根、眼神迷茫而驚惶的他,面上濺滿血花。他臉容明顯比第三幕時滄桑多了。下一格是繼光粗糙的手。他右手握住刀柄,刀鐔不斷滴下鮮紅血水(滴滴滴)。發光的刃子,平橫地貫穿一個年輕倭寇的身體。接下是一句文字:

那是他第一次殺人。

我趕忙翻過下一頁。在闊大的山崖風景裡面,繼光跪在血泊中,旁邊有倒下來的人和馬的屍體。繼光低下頭,裂著眼睛,看見血窪的表面,反射出一些古怪的影像。盛放中的紅桃和白梅、青翠色的草原、清溪中魚鱗發亮的魚兒、飛奔的野兔子、天空上一群雁飛過、深秋滿地落葉的黃昏、娘親臨終的笑容、窗外的霜雪與枯枝、父親的石墓碑、路、蒼茫的天和地、京城裡華靡的樓房、達官貴人的宴會、戰場上數不盡的騎兵、黃沙、海、舞弄雙刀的白衣倭寇、刀子揮動的光輪、噴灑的豔紅……覺生大膽地用上十九格沒有對白的純影像,使我再一次見識到他的敢作敢為。

二十七年來的記憶在腦內奔馳。


為什麼喚我海妖?


為什麼你喚我海妖 自一個溫暖水潭緩緩昇起?
又說像看到神話裡的美杜莎? 
我傾側了頭 
手邊捕捉到的語言都帶有圓形的亡魂在上面匍伏前行

別怕 其實我不傷害你
我不會 以天籟之聲把你誘進深海,結果慘被危險礁石撞擊粉碎
我不會 成為亡靈們的 最後護航渡者 
只因我從來沒有
方向感
常常東、西不分南又總是
去錯北

別怕 你也從來沒有傷害我
別傻 你沒有傷害我的本事
只因我從來沒有什麼
不過是海岸有抹清風在晨霧裡兜一圈
或山洞中某頭小貓隱約叫了一聲 
喵……

不 我們還是在午後陽光下玩影子比較開心
伏在露台上教我
如何用屈曲的拇指和尾指構成貓耳朵
我又教你如何
模仿小動物的簡單叫聲

在 諸神的黃昏來臨前
我們悠閒地分吃粟米、麵包和芝士
喝果茶 
桑椹藍梅味
看 杯中的葡萄紫色
平靜地倒映遠方美麗的 一層又一層的複雜霞彩

路過蜻蜓




路過蜻蜓(悼念張國榮)

他曾經告訴別人
他是一隻蜻蜓

蜻蜓
在永恆的落日前
平靜地 飛
他幽幽說生命是炊煙
或一滴水
轉眼落在生命線的末端

在那晚春的黃昏
那六時半的後巷……
蜻蜓忽然嗅到陳舊的味道
又看到早已發霉的
銹青色的輸水管
滲出血來

血光映襯 西方的夕陽
他以歌聲告訴太陽
他好想 讓身體沐浴在清風中啊
他好想 用透明的翅膀環遊世界啊
一隻小小的蜻蜓
趁太陽還沒完全落下的時候
許了願

遠方的太陽無言躺下
月亮向上昇
月落了日出
日出又日落……
無數的月光和日光 穿透
浮在溝渠水面
一雙蜻蜓的透明翅膀
那翅膀抖出一串空洞的音波:
「我一生沒有做壞事,為何會這樣?」
路過的晚風沒有說話
一絲野菊的白花瓣昇起來
暗地為他哀悼

展鬥show betta


曾有一個時期對鬥魚飼養極有興趣。朋友第一個反應往往是:「殘忍啊」。他們仍停留在相爭打鬥的觀念,覺得就像鬥蟋蟀一類是你死我亡的玩意。

鬥魚原產於泰國,攀鱸科。泰國人把牠叫做暹羅鬥魚(1849年命名為Siamese Fighting Fish,1909年更名為Betta splendens)。以功用粗疏可分為,Fighter及SHOW BETTA ;前者用以打鬥娛樂,後者以觀賞為目的。異於其他魚類,它們擁有迷鰓,可以呼吸水面外空氣中的氧氣,所以飼養鬥魚無需用氣泵打氣。他們有鬥性,需要獨立的 空間。在鬥魚最大產地泰國,會有魚場打魚兒數千甚至數萬地分罐而養。然而這種兇悍只見乎同類之間,牠們與異類魚兒往往能和平共處。

也曾沉醉到一個程度,網路上加入了展鬥團,在金魚街上樓店「返魚」的日子結伴去搜魚賞魚。網友大都是男性,他們也會好奇說原來也有女生喜歡鬥魚。鬥魚在港頗 算是小眾玩意,因此多為樓上舖。我跟著他們,在煙霧迷漫的後樓梯拾級而上;紫紫白白的燈光映照灰色舊牆,一個個發光招牌在眼邊流過;走上暗樓,拐彎,進 店,都是一行行一列列的方形玻璃小魚缸。每行均設有光管提供充足光線;缸與缸中間隔一張紙或六合彩咭。雄性鬥魚有很強的爭鬥性,當你把咭紙抽走,同類一 見,敵對雙方馬上鰓蓋張開,魚鰭豎起,一副劍拔弩張之態。

但別看雄魚兇猛,雄性鬥魚的育兒行為竟能見出魚類中罕見的父愛。由築巢到交配後的孵卵程序到出生首幾天的幼兒養育,均由雄魚包辦。

至於我認識的資深魚友大多有繁殖展鬥的經驗,一胎上百的魚苗,通常一個月左右飼主便要進行首回淘汰(因小鬥魚開始互毆,需分罐而養),只有具潛質、鰭翅美滿的方能留下,其他倒馬桶。

聽了不無感慨:觀賞用鬥魚,雖然不用背負打鬥「天職」,卻也始終無法逃避,另一種汰弱留強的殘忍命運。

瘋愛天野喜孝



Image Detail


心中有不少甚為欣賞的插畫師,如香港的智海、小克,台灣的幾米,德國的科運特.布赫茲(Quint Buchholz),意大利的碧翠斯.阿利曼雅(Beatrice Alemagna)等……他們畫風別具一格,奮發的故事亦引人入勝;但,說到能真正攫取我芳心,讓我瘋狂迷上的插畫師好像就只有一位──日本的天野喜孝。

天野喜孝出身於日本靜岡市,是著名的插畫家、設計師。涉獵的範疇相當廣泛:動畫人物設計、電玩遊戲概念設計、書籍封面設計、舞蹈、戲劇、電影場景設計、服裝設計等。

成名活躍於動畫界及電玩遊戲界。以十五歲之幼齡加入龍之子動畫公司,已為著名動畫<昆蟲物語みなしごハッチ>(港譯<小蜜蜂尋親記>)及<科學忍者隊ガッチャマン>(港譯<神勇飛鷹俠>)作人物設定。其後離開龍之子獨立發展,八十年代後期加入電視遊戲開發公司SQUARE,為經典RPG角色扮演遊戲<太空戰士Final Fantasy>系列,創作無數膾炙人口的角色,奠定在電玩設計界殿堂級地位。

畫風方面,天野喜孝主力以水彩、水墨作繪畫媒介,畫風相當獨特。線條纖幼、筆觸隨意感性,畫面細緻之餘,構圖大膽奔放;又因為<Final Fantasy>遊戲系列以科幻為主調,因此氣氛玄妙奇幻,極富幻想性。筆下角色妖艷,當你站在遠處觀看巨大的畫面,往往覺得畫中人物活存於異世界,一面靜靜呼吸著彼方的空氣,一面以冷酷目光凝視自己哩。

至於說到如何「瘋愛」?除了滿書架天野喜孝畫集外,當然,也曾有過一次瘋狂舉動。記得數年前,九龍塘又一城商場舉辦過天野喜孝畫展,展出大大小小三十多張作品;開幕時有一業界聚會,只准記者及受邀請的業內人士進場。當時我跟朋友在網上得悉消息,為一睹大師風采,馬上以飛奔姿態到達會場。不是記者的我們,在接待處放下兩張不相干的卡片,然後動之以情,告訴接待處小姐,自己既是插畫師同時是天野喜孝粉絲的事實。之後──竟然得逞了,我們可以入內!在滿滿的人海和鎂光燈的閃耀下,蓄鬍子的、高大粗獷的天野喜孝在護送下進場並上台揭幕。致辭後他轉到台下,正要坐下休息。我緩緩走近他了,從背包靜靜取出一本畫集和一枝筆……猶豫著。我那進取的朋友竟然一手搶去便要求簽名;書拿回來,竟然還附上親筆畫呢!

受寵若驚的我馬上向友善的天野喜孝道謝,最後我們還握手了!要知道,天野喜孝在日本國內形象一向嚴肅,是日本人心目中國寶級的大人物,握手簽名,也要排隊數小時。竟然有幸沾上「靈氣」,那晚,作為小粉絲的我,果真不願意洗手了!

寵物天堂


  從小到大養過不少寵物,金魚倉鼠巴西龜不在話下,連遊山玩水時,偶爾狩獵捕獲的蝌蚪、毛毛蟲,甚至草蜢和螳螂,也曾是我樂於「收歸旗下」的得意寵物。近年我最疼惜的,是一頭可愛跳脫小兔子,叫「次郎仔」。嚴冬寒冷時分,風在窗外胡亂叫吼,我在電腦燈影前靜默耕耘時,牠總會巧巧靜靜伏在我腳背上,當一隻暖烘烘的毛毛拖鞋。

但,生命有始有終。記得當時次郎仔身患重病在第二次切除腫瘤手術的途中死亡

牠已經合上眼睛了。牠再不會跳跳扎了。動物診所的護士小聲問我「要送到哪裡」?我可以選擇寵物殯儀服務公司或垃圾站。

兩星期後,次郎仔的殯儀告別儀式終於來臨。妹妹帶着牠喜愛的食物去見最後一面。去到殯儀服務公司,接待員安排我們到一間裝修簡潔清新的獨立房內等候。等候期間,眼見公司客人絡繹不絕,不少更是一家老少齊來告別自己寵物貓咪寵物犬。

次郎仔的遺體被捧過來了,明顯被整理過儀容,毛髮乾淨整潔。安睡在墊了毛巾的竹籃裡面,旁邊還有美麗鮮花作綴。接待員指出火化後,寵物主人可撿視整個執骨過程,並可選擇把骨灰帶走(盛在骨灰盅裡),這簡直和人一樣嘛。

又說,如果家中不放便放骨灰盅的話,還可以在寵物靈堂租借一個「格仔」擺放,每天會有專人打理。於是我們被引到旁邊的靈堂去;所謂靈堂,其實是類似近年商場流行的「格仔鋪」的格局,一個個格仔櫃位,正是放置骨灰盅的地方,你會發現幾乎每一格都經過主人悉心設計;格仔位變成一間間富有自己風格、手工仔細的「天堂之屋」。

除了擺放寵物生前相片和用具外,還能發現很多零食和玩具甚至會給寵物寫卡片,內容是對寵物的問候:「聖誕節快到了,最近好嗎?」或是表達傷心的留言:「媽咪很想念你!」。明顯地,主人早把寵物當仔仔女女愛錫了。

我和妹妹再細看字條和卡片,才知道原來寵物主人之間亦有所「交流」,互寫問候字條,甚至會善意送贈,把零食跟「鄰居」分享呢!這種種的窩心舉動,及友好的睦鄰關係,絕對是我們始料未及的!

近年政府提倡社會共融,鄰里之間要互相關心照顧;最近一項調查顯示,五成四受訪青年人表示完全不認識或只認識一小部分鄰居,社區歸屬感低下。但,在這個主人間素不相識的地方,我反而意外地發現一點點、微妙的愛。

左手者的小煩惱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是一位左撇子;不少人劈頭會說:「這聰明啊!」但不幸地,不見得是事實。

反倒是日常生活中有一些生理上的規限,令身為左手者的我感到微微不自在;也許右手者未必會注意到,例如:你發覺嗎?開會或吃飯,左手者總是自覺地走到方型桌子最左方的位置,或是圓型中式餐桌「起菜位」右方位置安坐。那其實是一種逼不得已的和平表現,原因是在香港「地少人多」的狹窄空間裡,左撇子總得儘量避免筷子或筆杆「鏗鏘格劍」的事件發生。

另外,還有裁剪布匹的問題。記得初中時代,學校仍有家政課,首次裁布做衣服時,我覺得奇異極了;為什麼同學們拿鋼製剪刀剪布時,是那樣地清脆利落?「嚓」的一聲,布就開了,而我盡出九牛二虎之力,卻總是笨笨地剪不開!細看,原來是剪刀結構的關係,鋒面是右上左下,即是說,左手者死心吧,要改用右手才能成功剪布呢。

還有寫書法。書法藝術,尤其是楷書,在本質上不大適合左撇子。拿出字帖或揮春一看,注意「一本萬利」的「字。寫出完美的「字,自左面起筆時,必須往右下方微微一壓,待左端形成刀鋒樣的尖端後,慢慢向右一橫,再一壓,收筆,才能寫就一個完美的合資格蓋上「Q嘜」印記的「字;然而這種筆法只適合右手運筆的人,左撇子嘛,起筆時總是難以構出一個自然的尖端來。

左撇子總有莫名其妙的孤獨感,幸好,我的父母都是和藹而開通的,從來沒有強迫我「以左手為慣用手」的習慣糾正過來;那其實不能說「糾正」──因為一個人用左手並不是錯,「糾正」用在這裡不正確……我曾耳聞不少虐待左手的悲劇,最常出現的情況是一些父母為了「改變」小孩用左手的習慣,時刻拿一把鐵尺子,見小孩用左手寫字,打!用左手拿筷子,又打!一個更極端的例子,是父母乾脆用端午節紮鹹肉糭的水草,扎起小手,變成「鹹肉手」,剝奪小孩運用左手的機會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