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關《普羅旺斯的漢詩》

有關《普羅旺斯的漢詩》


二零一一年中跟老師一頓午飯，知道他正在整理一些詩稿－－那些詩是在溫煦的法國南部寫成，充滿美好回憶。他知我畢業後從事繪畫、插圖和漫畫等工作，大家由是生出詩畫對話的念頭。

詩集源起於2006年夏天老師應邀任阿爾卑斯山上沙可慈修道院（Monastère de Saorge）駐院作家，逗留了一季，靜修寫作。2008年，偕女兒重訪修院。老師在當地拍攝照片，摘下當地的溫暖陽光和明媚的自然景色。從他傳來的照片，我看到古樸的建築物、樸實的香草棚，稍褪色的美麗壁畫，也有留駐的旅者圍坐吃飯，製作甜美的蜜糖果仁的歡樂情境。美好記憶遂發展成《普羅旺斯的漢詩》中的首兩個篇章。

《普羅旺斯的漢詩》共分六輯，包括「沙可慈詩鈔」、「重訪普羅旺斯」、「東西面譜」、「新游詩（一）」、「新游詩（二）」及「詩經練習」，各有特色。

從＜雅芝竹＞一詩開始，我們討論畫風如何跟文字相配，試了幾個版本。 他讓我用我喜愛的繪畫方法自由發揮。我回歸基本步，全程用炭筆、色鉛筆、粉彩等手繪物料繪畫 ；相對於電腦繪畫，傳統繪畫一筆一劃更易展現個人情感。在畫面構思上，他則喜好樸素平實， 一再強調人與人相處的集體性；為＜ 韓熙載夜宴圖 ＞及＜羅馬機場的詩人＞插圖之時，也提醒我畫面不要過分戲劇性，主人公在觀察眾生之餘，也未必過分抽離。

他喜歡自然景物，喜歡瓜菜花茶。我們到川龍的端記喝茶，在餐桌上談及各種茶和草藥的特性。從《詩經》裡出現過的香花香草，說到沙可慈修道院的美好；談人們如何用蜜糖煮果仁，又如何採集果菜做飯。 詩人經常尋常生活裡摘落的意象，表述普通人的日子，如＜做餅＞中運用白描手法，描繪揉麵、一絲絲切碎綠葉、烘烤等集體合作做餅的步驟。

詩人曾經在《花鳥誌異》中改寫《聊齋誌異》十首， 而 《普羅旺斯的漢詩》中也有「詩經練習十首」。「詩經練習」是詩人在南法小村重寫中國《詩經》的嘗試；把已有題材溶入現代情景， 翻出新意。他喜歡《詩經》的樸素生活與美好單純的人情，並把情懷投放到創作上：如＜七月＞意念來自詩經的「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」，以歌謠的形式，輕鬆唱出一年作息。在另一首＜卷耳＞中，詩人採用《詩經．國風．周南． 卷耳 》原文結構，借以起興，並移入思念親人的情感。 ＜碩鼠＞和＜採綠＞ 觸及社會問題：＜碩鼠＞指出高速發展對原有社區生態所帶來災難性的影響，＜採綠＞提及「那些變大了的植物」，「不知注射了甚麼東西」，思考食物安全、基因改造等問題。

他鼓勵我接觸不同藝術，介紹我看哪些書、哪齣戲；到公園散步的話，會順手帶來書或畫冊，夏卡爾、達利或馬蒂斯的，並分享彼此看法，每次均有啟發性，令我獲益良多。老師甚為欣賞馬蒂斯，尤愛畫家晚年的剪紙作品。〈馬蒂斯旺斯教堂〉一詩裡，詩人嚮住老畫家馬蒂斯晚年設計旺斯教堂的胸懷，詩中充滿溫柔情感及豐富的光影：

你可以比梨子更綠
比南瓜更多橘色
如今賞盡生命的盛宴
但見：
母親。嬰兒
天空
雲朵
一個穿着僧袍的人
葉子
花朵
生命的樹

他曾形容那小小的教堂，有顏色斑斕的玻璃窗，陽光照下去透出光彩，令人動容。

「東西面譜」中陸續提到更多藝術家和作家的名字：俳句名家芭蕉、法國畫家兼建築師柯布西耶、傳說有一雙能白日見鬼的藍眼睛的羅聘等。曾有一批畫總畫不好，去找他求救，竟把屯門住所的鑰匙給我，讓我偶爾上去看看書找找靈感；慷慨借我藏書之餘，也在電郵來往之間，進一步引導我去看各種古今著名畫家的作品：如馬和之的《詩經》山水圖、樸實的日本版畫、豐子愷及竹久夢二的畫、構圖常有奇局的潘天壽的指畫、五代十國南唐畫家顧閎中的＜夜宴圖＞、揚州八怪之一的羅聘的奇作＜鬼趣圖＞等。他推介的畫家古今中外皆有，令我有拓展眼界的機會。

繪畫五十多張圖畫期間，正值老師化療之時，就在擔憂的情況下把圖傳來傳去。 其後他也不忘安排畫作展覽，分別在香港文學節及香港書展的文藝廊中展出 ，我感激非常。

同時亦鼓勵支持年輕作者，在推動創作教育方面不遺餘力。開辦文學創作課，教授小說、散文、新詩等寫作方法。我中學時喜歡寫小說，卻只是胡裡胡塗寫作，直到大學進了中文系，終於有機會認真學習文學創作，也是在這種機遇下認識老師。記得人文學科中心並推行「駐校作家」計劃，每年邀請資深作家如白先勇、張大春、王安憶等，與學生分享創作點滴。他也策劃「創意寫作系列叢書」如《跟白先勇一起創作 》、《西新界故事》等，讓年輕一輩有發表創作的機會。我慶幸自己在畢業後，也能接續參與一些寫作計劃。他知道我一直沒有為小說結集，更提議我申請藝術發展局的資助，以作文學出版。去年書展小說集製作之時，在身體狀況不佳的情況下仍勉力通訊，就編排次序上給予意見之餘，也指導我如何把個別小說寫得更好。

他的視野是世界性的，多年來不啻整理香港文學 ，在詩、小說、散文、戲劇創作上做過多番實驗 ，不斷跟各種媒體進行跨界對話，也與不同藝術工作者合作。他鼓勵我們作多方面嘗試 ，多寫多看；曾送我一個紀念品，是一個小小的幸運硬幣，是公幹時捎給我的，表面是老鷹的圖騰形象，反轉，背面刻上“vision”字樣。他說藝術家的視野，愈高闊愈好，叮囑我記得多寫多讀 。

詩人已逝， 然音容宛在，留下經典著作，影響我們。詩人，感激你說過的，所有溫暖的鼓勵和叮嚀，化雨之恩我此生，未敢忘懷。

您會記得的。那天我們相約吃早餐，但我遲到了，在短信裡說抱歉要遲一點才能到，您回覆說沒關係，不用急。精神不錯，剛寫成一首詩。我問您我可以做您的第一個讀者嗎？您答：可以。而這首正是 〈馬蒂斯旺斯教堂〉。我兩度拿起您的IPHONE，讀了幾遍。我說我很喜歡這首詩。很喜歡馬蒂斯。您說您也是。吃好早餐，您就把這小包包擱在餐桌上，說是給我祝福的禮物。

MILK #599 有特集“我們永遠的快樂老師—梁秉鈞(也斯)專欄全收錄” 重溫近期在MILK專欄裡撰寫的跟年輕朋友對話的二十篇文章。